有丝瓜藤从墙头垂下来,开着几朵小黄花。
到了码头,船已经停好了,走水运,二十天就能到通州。到了通州后离盛京城就不远了。
把行李搬上船,谢易把驴背上的缰绳交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缰绳,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两个字:“保重。”
“菘蓝哥你也保重。”
韩菘蓝点了点头。驴打滚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很大,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挑担的货郎吓了一跳。谢易伸手摸了摸驴打滚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也没有把脸转开,就那么站着,任他摸。
谢易上了船,往岸上看——韩菘蓝牵着驴站在渡口一动不动,驴打滚的耳朵朝客船的方向竖着,不知何时它的脑袋上多出了一只黑色的鸟,定睛一看不是芝麻又是谁。
她到底还是来送行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甲板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和驴打滚。双方隔空对视了几息,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靠回船舱内壁,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到明州府码头的时候是下午。请脚夫帮忙把行李搬上客船,船家老刘已经在等着了。谢易上了船,刚把行李放好,汤圆便跳上他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船离了岸,站在船头看着明州府的码头越来越远,谢易的心中突然诞生出了一股子怅然与不舍。
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
船走了二十天,除了在几个码头停靠补充给养,一路没耽搁。汤圆在船上晕了两天,后来就适应了,蹲在船头看水,尾巴慢慢地甩。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她在白峤县住了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明州府。
船到通州的时候是八月十八。谢易背着书箱,提着包袱,汤圆蹲在肩上,在码头边叫了一辆骡车往盛京城去。
骡车进了盛京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眼神中充满好奇。看了一阵子,她道:“这里比白峤县热闹,也比明州府城热闹。”
“嗯。毕竟是皇城。”
骡车停在贡院附近那条巷口。谢易下了车,背着书箱,提着包袱往巷子里走。
石子昂已经等在院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谢易,把书收进袖子里,迎上前:“回来了。”
“嗯,回来了。”
石子昂看了一眼躲在谢易身后的黑白小猫,弯了弯嘴角:“你还把猫给带来了?”
“嗯。”
周婶站在枣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糖水。她看见谢易,笑着迎上来,把糖水递给他,“谢郎君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易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一眼院子——枣树比春天的时候高了点,树叶密了,树底下那几株二月兰早谢了,种上了几丛指甲花,开得正旺。
石子昂:“翰林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后天去报到。”
谢易点点头说好。石子昂又说:“柳大人来过两次,问你什么时候到。莫二郎君不也派人来问过。”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过窗台边多了一盆兰花,想来是新添置的。他把书箱打开,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桌上,又将包袱里的行李一一安置好。石子昂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石兄,你在工部怎么样?”谢易一边整理一边问。
石子昂说还行。额外主事,从七品,干的活跟主事一样,就是俸禄少一点,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在石子昂家里也不缺钱,要不然这么点俸禄还真不够在盛京城花的。
石子昂走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跳上谢易准备好的猫窝,在里头团成一团。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给谢老九写信报平安。写了家里的事,路上的事,京城的事,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汤圆晕船晕了两天,现在已经好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打算明天一早就让人寄出去。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盛京的钟鼓声,一下一下的。汤圆在窝里打着小呼噜,谢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白峤县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谢老九站在树底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耳朵朝他转着的样子,想起韩菘蓝牵着驴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的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把谢老九和韩菘蓝帮忙做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明天去寄信,后天去翰林院报到。
京城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
谢易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翰林院在盛京城东,离贡院不远,离六部也不远。
石子昂给他指过路,从巷口出去,往东走两条街,再往北拐,看见一排灰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就是翰林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