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本朝名为尚书省长官,实则行宰相之权。天下奏章,先经尚书令审阅,再呈御前。六部政务,皆由尚书令总领。这个位置一直由谢云归担任,如今位置空出来了。
殿中的气氛悄然变了。
方才的惊愕渐渐散去,开始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躁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有人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同僚。
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太傅是虚衔,空出来便空出来了。可尚书令是实权,是百官之首,是形同宰相的位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薄盛站在武官班中,面无表情,他是大将军,不掺和文臣的事。谢云归这一退,文官里头怕是要热闹了。
赵勇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他大半辈子都跟着赵缜混,后来又跟着明昭北上,是正宗嫡系,他们父子有如今地位全靠军功,朝廷怎么动荡也荡不到他赵勇身上。
宋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归退了,尚书令的位置空出来,大概是他上?
卫衡也是礼部尚书,他觉得自己也有戏,他也是最开始的老臣啊!
吴川站在后排,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尚书左丞,尚书省的二把手。谢云归退了,按理说他这个左丞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可他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借力打力,被架在火上烤,陛下会让他接尚书令吗?
他自己都不信。
殿中的暗流,赵明昭看在眼里。
尚书令空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续有几道奏疏递上来。都是些循例的公文,按部就班地奏对,按部就班地批复。
可谁都听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公文上。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谢公。”
散朝后有人叫住了他。
谢云归回过头。叫住他的是尚书右丞苻毅,“谢公为国操劳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真是羡煞旁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苻右丞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云归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陆续散去的官员们。朱紫青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都在盘算。
如今他走出这道门,倒觉得一身轻松。
崔安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柄紫檀鸠杖。“国公爷,陛下赐的杖。”
谢云归双手接过。杖身是整块紫檀雕成的,入手沉甸甸的,杖首雕着一只鸠鸟,刀工古朴,鸟目镶着两粒小小的黑色玛瑙,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武将走一块,赵勇抱着笏板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公这一退,尚书令谁接?宋臣?卫衡?还是吴川那厮?”
薄盛斜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又轮不到你。”
赵勇不乐意了,他儿子还守边关呢,“我这不是替弟兄们着急吗?万一来个跟咱们不对付的,军费粮饷卡一卡,边关就得喝西北风。”
福利待遇才落实多久?
没两年。
慕容恪觉得没意思,“谁接尚书令,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下巴朝那群文官的方向微微一扬。“是陛下说了算的。”
再说他们官职,不打仗兵权是不在手上的,都是喊得好听。
薄盛已经大步走远了。
卫衡站在廊下,与几位礼部的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是礼部尚书,开国老臣,从赵缜时代便管着礼制、祭祀这一摊子事。六部之中礼部虽不及吏部、户部权重,却也清贵。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戏。
宋臣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卫衡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忘了这人了,比不过他。宋臣也是神奇,病殃殃的,这么多年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
还不敢与他吵架,生怕把他气死了,自己背上官司。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卫衡面上含笑,宋臣面无表情。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雪地里相依为命的落魄士子了。
吴川很不习惯,往日里下朝,总有那么几个官员会凑过来与他同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些日子那些人都走得格外快,像是在避嫌。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秋风吹得他袍服猎猎作响。四十多岁的尚书左丞,正站在他仕途中最尴尬的位置上,离尚书令只有一步之遥,也是天底下最远的一步。
陛下借他的奏疏,把官营坊肆划入了少府,又顺手推出了商户不得入仕的诏令。满朝上下都在传,说吴川被陛下当了枪使。
谁会重用一杆用过的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