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没有立刻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日里,师姐那只温暖的手还曾覆在这里。
若真让贺景玄停手,师姐会怎样?那具身体会一点点冷下去,心跳停止,血肉重新失去生机。师姐或许还能回到纸人里,或许连魂魄也会因造命之术被中断而受损。
十一娘不敢往下想。
“你们准备怎么劝?”她问。
谢存郢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沉吟道:“明日你把他约到铺子里来,我先与他谈谈。另外,我们也会通知玄案司其他人,看能否找到更好保全你师姐肉身的办法。无论如何,绝不能再让贺景玄取寿。”
“若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呢?”
屋里又静了片刻。
“十一娘,你该知道,你师姐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谢存郢沉声道。
“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把他约来。”十一娘语气平静,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话音未落,眼泪已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翌日,十一娘给铺子里的伙计放了假,又托人往芝麻巷送去一张字条,请贺景玄午后来铺子一趟。
字条上没有写明缘由,只说事关师姐,请他独自前来。
刚过午后,门外便响起了三声叩门声。
十一娘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张裁废的白纸。听见叩门声音,她半晌没有起身。
颜谨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打开门。
贺景玄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衣,袖口束得齐整,身上未见显眼的法器。寒气在他肩头凝成薄薄一层白霜气,神情仍如昨日一般平静。
见开门的是颜谨,他脚步微微一顿,视线越过她,投向铺内。谢存郢正倚在柜边,十一娘坐在柜台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告诉玄案司了?”贺景玄看着十一娘,声音沉了了几分。
“对不起……”
贺景玄看了她片刻,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转身便要离开。
“贺先生且慢。”谢存郢站直身子,“今日我们虽奉玄案司之命来,却不是来拿你的。”
“那你们想做什么?”
“问几句话。”
“该问的,十一娘已经问过。”
“她问的是,你娘子如何复活。”谢存郢道,“我们要问的是,你为何偏偏在最近决定用那个法子替你妻子续命?她从前难道没有替你点过灯、近过火?没有遭遇过危险吗?十五年你都等了,为何唯独那一次,让你觉得再也不能等了?”
贺景玄没有回头,巷中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单调的辘辘声。
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他才开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下去有什么奇怪?”
“听着倒也说得通。”谢存郢道,“那你再解释解释,你身上那团暗红燥气是怎么回事?”
贺景玄不明所以:“什么气?”
颜谨连忙说:“你身上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燥气,深处还混裹着很重的黑气。”
贺景玄顺着她的手指往胸口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平静时,那团气沉在心口,并不十分显眼。可你方才说起已经等了那么久,不愿再等下去时,它就变重了。”颜谨道。
贺景玄自己便是行内人,自然知道玄案司不会拿这种事同他开玩笑。
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身走进铺中,向十一娘要来黄纸与朱砂,提笔画符。
他的手很稳,沾着朱砂的笔尖落在黄纸上,符文一气贯通,自始至终没有停顿。颜谨虽不懂符法,也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几分门道。末尾收锋时,纸面甚至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符成。他以两指夹住符纸,低声念咒。字句又快又轻,颜谨只听清最后一句:“邪有所附,煞有所形,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贺景玄手腕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却并不是寻常的赤黄色,而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青。火舌从符角一路舔向中央,烧得极慢。纸灰没有落地,反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绕贺景玄周身游走一圈。
十一娘倒是认得这是一道照祟符。若有外邪附身,火色便会转黑。若沾了阴煞,纸灰便会黏在煞气最重之处。体内若藏有蛊虫、咒契或旁人留下的术法痕迹,火焰也会循着气机扑去。
可直到整张符烧尽,火色始终清透,纸灰在半空聚成一条细线,又缓缓散开,没有半点附着之象。
“无外魂附体,无咒气,也没有蛊物。”
颜谨斟酌片刻:“这团气,更像是从你胸腔里自然生出来的。”
贺景玄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右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余下三指在眉心前结了一个印。
“天清地明,阴阳见形。”他低声念完,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眉心向两侧一抹。再睁眼时,双瞳深处各浮出一道极浅的金线。
他先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衣襟与胸口。颜谨看见他眸光微微一凝,显然已经看到了那团盘踞在心口的暗红之气。

